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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教学

报任安书(节选)

 

●课文说明

《报任安书》是司马迁任中书令时写给他的朋友任安的一封信,见于《汉书·司马迁传》及《文选》卷四十一。任安,字少卿,西汉荥阳人。年轻时比较贫困,后来做了大将军卫青的舍人,由于卫青的荐举,当了郎中,后迁为益州刺史。征和二年(前91)朝中发生巫蛊案,江充乘机诬陷戾太子(刘据),戾太子发兵诛杀江充等,与丞相(刘屈髦)军大战于长安,当时任安担任北军使者护军(监理京城禁卫军北军的官),乱中接受戾太子要他发兵的命令,但按兵未动。戾太子事件平定后,汉武帝认为任安“坐观成败”,“怀诈,有不忠之心”,论罪腰斩。任安入狱后曾写信给司马迁,希望他“尽推贤进士之义”,搭救自己。直到任安临刑前,司马迁才写了这封著名的回信。在这封信中,司马迁以无比愤激的心情,叙述自己蒙受的耻辱,倾吐他内心的痛苦和不满,说明自己“隐忍苟活”的原因,表达“就极刑而无愠色”、坚持完成《史记》的决心,同时也反映了他的文学观和生死观。所以,这封信是一篇研究《史记》和司马迁的生活、思想的重要文章。

《报任安书》原文较长,选作课文时作了删节。原文开头述对方来信之意和自己回信迟的原因,为保持课文的相对完整性,仅删去说明回信迟的原因这一部分。以下先说自己是“刑余之人”,“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阘茸之中”,因而不具备“推贤进士”的资格,婉言谢绝任安的要求,然后详述因为替李陵说情而获罪的经过。这一段内容其实是表白自己之所以不能为任安辩白,并不是由于缺乏仗义直言的勇气,自己曾为李陵辩护就是明证。这部分是下文的铺垫,因为过长,只好删去。班固在《汉书·司马迁传》的“赞”中,对这封信的评价是:“幽而发愤,书亦信矣。”颜师古注:“言其《报任安书》自陈己志,信不谬。”课文节选信的下半部分,就是为了突出“幽而发愤”“自陈己志”这个主题。

全文共分4段。

第1段,先说明任安来信的内容,再就答复迟表示歉意。“推贤进士”是任安要求作者“说情”的婉转说法,“仆非敢如此也”是本段的核心,由此引出自陈己志。

第2段,主要申述自己遭受极辱而不自杀的原因。可分为三层。

第1层,从“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至“素所自树立使然也”。先说祖先的职务不为天子所重,且为世俗所轻,再说自己假如不选择受腐刑,而是“伏法受诛”,在周围人眼里,自己是罪有应得,并不能显示出自己有什么气节。

第2层,从“人固有一死”至“殆为此也”。“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承上(死得有没有价值)启下(辱与不辱的区别)。然后列举不辱、受辱的不同等次,说明自己受到了极辱。接着用比喻、对比来说明人的志气在困辱的境地中会逐渐衰微的,再举王侯将相受辱后不能自杀的例子,用来反复说明“士节”不可以稍加折辱,自己若要死节的话,在受刑之前就应该自杀。

第3层,从“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至“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说明自己受辱不死的原因是为了使“文采表于后世”。司马迁进一步申明,他并不顾念家庭,也不缺少“臧获婢妾,犹能引决”那样的勇气,但轻轻一死,也就同时断送了为之献身效命的事业。对生命和事业,司马迁坦然自信地表白了自己的心意,他“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是“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他的这种将个人价值置于历史长河中来衡量的宏阔眼光,终于使他超脱了庸常的“死节”观念的束缚,而选择了一条更为考验人的精神与意志的荆棘路。

第3段,进一步说明自己受腐刑后隐忍苟活的原因,是为了完成《史记》。可分为两层。

第1层,从“古者富贵而名摩灭”至“思垂空文以自见”,列举古代被人称颂的“倜傥非常之人”受辱后“论书策,以舒其愤”的例子。

第2层,介绍《史记》的体例和宗旨,说明自己“就极刑而无愠色”是为了完成《史记》。

司马迁对生命与事业的崇高信念,是基于他对历史上杰出人物历经磨难而奋发有为的事迹的观察和认识;是基于他对古代学者历经苦难,献身著述的传统的继承和发扬。他发现,往昔“富贵而名摩灭”的人,“不可胜记”,只有“倜傥非常之人”,即对历史和文化做出贡献的人,才能不朽。他认为,文王、孔子、屈原、左丘明、孙膑、吕不韦、韩非等人的著述,以及《诗经》,都是古代“圣贤发愤之所为作”;都是作者“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述往事,思来者”,把苦苦思索得到的知识,著述成文,留给来者去思辨验察。这些古代“贤圣”历尽磨难,强志不屈,“退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为人类做出了贡献。司马迁正是从这历史和文化发展的艰难历程中找到了自己的榜样和前驱者,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和矢志进取的道路。司马迁为了完成《史记》,“受极刑而无愠色”,坚强地活下来,他的愿望是“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并以此“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

第4段是书信的结尾。司马迁再次向任安表述沉痛羞辱的愤懑心情,并陈说他对余生的看法。司马迁说他不能“自引深藏于岩穴”,只能“从俗浮沉,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这种痛苦只有自己深知。“浮沉”“俯仰”“狂惑”等贬语,其实是作者寓悲愤于自贬。最后与开端相照应,再次婉辞解说无从“推贤进士”的苦衷。

《报任安书》见识深远,辞气沉雄,情怀慷慨,言论剀切,是激切感人的至情之作。其中叙事、议论、抒情,志气盘桓,交融一体。信中司马迁的崇高的人生信念和为《史记》献身的精神,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和教育价值。

●解题指导

一、此题意在让学生熟悉第2段和第3段。作者受极辱而不自杀的主要原因是为了完成《史记》,为说明这个原因,第2段中分三层逐步说明。第一层说自己和祖先的职务不为天子所重,且为世俗所轻,死了毫无价值;第二层说应该在受辱之前自杀,受刑以后再自杀已经迟了;第三层说不自杀是为了让“文采表于后世”,完成《史记》,第3段中对此作进一步说明。

二、此题意在让学生熟悉全文的基础上,学习第4段。第4段第一句中的“谤议者”“笑者”都是俗人,应前段“难为俗人言”;“以污辱先人”应上文“太上不辱先”;“今少卿”一句中“推贤进士”应信的开头语,“私心”应第3段中“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和“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两句。首句“且负下未易居”极言环境的恶劣;“是以肠一日而九”至“宁得自引深藏于岩穴邪”写当时的心情;“故且从俗浮沉”至“无乃与仆私心剌谬乎?”写当时的思想矛盾,也是写心情的。

三、此题意在检查学生对课文的理解程度。要做到有感情地朗读课文,必须深入课文,理解课文,理解深,才能读出感情。要审视司马迁,谈对司马迁的看法,首先也要理解课文,讨论时才可抓住几个关键问题深入下去。可以拟几个议题,如“怎样对待生死”“著书立说”等。

●教学建议

本课用三课时教读。

这篇课文篇幅较长,内容的难度也比较大。第一,文章内容涉及作者家世、古代刑法种类、古代王侯将相受辱事例、圣贤们在逆境中发愤著书事例等,学生对这些一般都不太熟悉,难免产生隔阂。第二,本文在写法上融记叙、抒情、议论为一体,行文反复曲折,跌宕生姿,许多语句都有深刻的内涵,而学生由于人生阅历尚浅,短时间内恐怕难以透彻理解。解决这些困难的关键,在启发学生自行领悟,要把基点放在启发学生自行领悟上,才有可能在规定课时内完成教学任务。

●有关资料

一、译文

太史公、愿为您效犬马之劳的司马迁谨向您再拜致意。少卿足下:往日承蒙您写信给我,教导我务必慎重地待人接物,并推荐贤能之士。情意十分诚恳,似乎是抱怨我没有照你说的那样去做,而附和俗人的看法。我并非如此。请允许我谈谈自己固塞而鄙陋的想法。长时间没有答复你,希望你不要责怪。

我的先人,没有获得丹书、铁券那样的特大功勋,所从事的是起草文书、编写史料、记录天象、制定律历的工作,(其职位)接近于占卜之官和太祝之间,本来就是皇上所戏弄,当成乐师、优伶一样畜养的人,为流俗所轻视。假使我受到法律制裁被处死刑,就像九头牛身上失去一根毛一样,跟蝼蚁(之死)有什么不同?而世人又不会将我与能死节的人同等看待,只认为我智力穷尽,罪过极大,不能自己解脱,终于去死而已。为什么呢?这是自己平素所从事的职务所处的地位促成的。人总有一死,有的人(死得)比泰山还重,有的人(死得)比鸿毛还要轻,这是由于应用死节的地方不同的缘故。最上一等是不辱没先人,其次是不辱没自己,其次是颜面上不受辱,其次是辞令上不受辱,其次是被囚系受辱,其次是换上囚服受辱,其次是戴上刑具、挨打受辱,其次是剃掉头发、以铁索束颈受辱,其次是毁伤肌肤、断残肢体受辱,最下一等是遭腐刑,到极点了!《礼记》中说:“对大夫不能用刑。”这是说士人不可不保持(自己的)节操。猛虎在深山(的时候),所有的野兽都非常害怕它;待到被关进笼子里或落入陷阱之中,(却)摇尾(向人)讨吃的,这是(人)以威力逐步制服了它的结果。所以,对士人来说,(即使是)在地上画一座牢狱,那情势也叫人不敢进去;(即使是)一个木制的狱吏,也不敢跟它对质,必须在遇刑前自杀(以免受辱)。现在手和脚都被刑具束缚起来,脱掉衣服,接受杖责,关闭在四面墙壁之中。在这个时候,看见狱吏就以头碰地,看到狱卒就胆战心惊。为什么呢?这(也)是以威力制约逐步发展的结果啊。待到已经到了这一步,还说不受辱,不过是所谓“脸皮厚”罢了,哪里说得上尊贵呢?再说,西伯是一方诸侯之长,(却)被囚禁在里;李斯是丞相,备受五刑的处置;淮阴侯韩信是王,却在陈地被戴上刑具;彭越、张敖都曾高坐在王位上称孤道寡,(后来)又都被捕入狱;绛侯周勃诛杀吕氏党羽,权力之大超过了春秋时期的五位霸主,后来被囚禁在特设的监狱“请室”之中;魏其侯窦婴曾任大将,后来也穿上了罪人衣服,手、脚、脖子上都加了刑具;项羽的大将季布,后来剃光了头,以铁圈束颈当了朱家的奴隶;灌夫曾在拘留室里受到侮辱。这些人都身居王侯将相的地位,邻近国家都知道他们的名声,一旦有罪受到法律制裁,而不能自杀。落入微尘一般轻贱的境地,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怎能不受侮辱呢?由此说来,勇敢或怯懦,坚强或软弱,都是由形势决定的。明白了这个道理,还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一个人不能早在遇刑前就自杀,因而渐渐志气衰微,待到受杖刑,这才想到要死于名节,离名节不是太远了吗?古人之所以对大夫施刑很慎重,大概是由于这个缘故啊。

就人的本性而言,没有不贪生厌死的,(难免要)怀念父母和妻子儿女;至于为正义和公理所激奋的人,则不是这样,那是因为有所不得已的缘故。现在我不幸,早年失去了父母,(又)没有亲兄弟,独自一人,至于对妻子儿女怎么样,少卿是看得出来的吧?况且勇士不一定死于名节,而怯懦的人仰慕道义,则随时随地都可以勉励自己不受辱。我虽然怯懦,想苟全性命,却很懂得舍生取义的道理,何至于甘心接受绳捆索绑的侮辱呢!再说,奴婢侍妾一类人,尚且能自杀(而不受辱),何况我是不得已啊?我之所以含垢忍辱,苟且偷生,情愿被囚禁在粪土一般的牢狱之中,是因为我的心愿尚未完全实现,耻于默默无闻而死,而文采不能显露给后世的人们。

古代拥有财富、尊位而姓名埋没的人,不可胜数,只有卓越超群的人才为后人所称道。文王被拘禁在里时推演了《周易》;孔子在困穷的境遇中编写了《春秋》;屈原被流放后创作了《离骚》;左丘明失明后写出了《国语》;孙膑被砍去了膝盖骨,编著了《兵法》;吕不韦被贬放到蜀地,有《吕氏春秋》流传世上;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写下了《说难》《孤愤》;(至于)《诗经》三百篇,也大多是圣贤们为抒发郁愤而写出来的。所有这些作者都是心中感到抑郁不舒畅,他们的思想观念不被当时的人们接受,所以叙述所经历的事情,让后世了解自己。例如左丘明眼瞎了,孙膑的腿断了,毕竟不能为世所用,(于是)回家著书,抒发心中的郁愤,想留下文字来表现自己的思想。

我不自量力,近来将自己的心愿寄托在无用的言辞上,搜集世上散失的文献,粗略地考证历史人物的所作所为,统观他们由始至终的过程,考查他们成功、失败、兴起、衰败的规律,上起轩辕黄帝,下到如今,写成表十篇,本纪十二篇,书八章,世家三十篇,列传七十篇,共计一百三十篇。也想用来探究天道和人事的规律,弄清从古至今的历史发展过程,成就一家的学说。(此书)已经起草,尚未完成,就碰上这桩祸事,惋惜它没有写成,因此宁愿接受宫刑而没有怨怒的表情。我确实想完成这本书,把它(暂时)藏在名山之中,(以后)再传给跟自己志同道合的人,使它流行于大都会,这样我就补偿了前番下狱受刑所遭到的侮辱,即使一万次遭到杀戮,哪里有悔恨呢!可是,这番话只能说给有见识的人听,对俗人就难说了。

况且,在负罪的情况下不容易处世,身处卑贱,受到的非议和指责也就很多。我因为(对皇帝)说话(不谨慎)而遭到这桩祸事,深深地被邻里同乡所耻笑,以致先人蒙受污辱,还有什么颜面再为父母扫墓呢?即使再过一百代,也只是耻辱更甚而已!因此我心思重重,极为痛苦,在家时总是恍恍惚惚,好像丢失了什么,出外时又不知要到什么地方去。每想到这桩奇耻大辱,没有一次不是汗流浃背,将衣湿透!我现在身为皇宫里的小臣,怎么能离开皇宫去过山居穴处的隐士生活呢?所以,我只好随波逐流,按照时代的风气行事,用来抒发内心的悲愤。如今少卿却教导我推荐贤能之士,这岂不跟我私下的愿望相违背吗?尽管我(也)想打扮自己,用美妙的言辞粉饰自己,可这对世俗没有好处,不能取信于人,恰恰是只能招致侮辱罢了。总之,到死的那一天,然后是非才会有个定论。这封信不能详尽地表达我的意思,(只能)简略地说说一些固塞而鄙陋的想法。谨再次致意。

二、一篇足以使司马迁“复生”的奇文(郭双成)

《报任少卿书》(编者注:即《报任安书》)是司马迁任中书令时写给他的朋友任安(字少卿)的一封信,原载《汉书·司马迁传》中,后来南朝梁代昭明太子萧统又将它收录进我国古代第一部诗文选集《文选》里。这是司马迁在《史记》之外的一篇不可多得的“雄伟奇谲”的名文。陶渊明有诗云:“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移居二首》)司马迁写给任安的这封信,就够得上说是一篇“奇文”。和《史记·太史公自序》一样,这也是一篇研究《史记》和司马迁的生活、思想的重要文章。它们可以说是互为表里的两篇文章,是姊妹篇。虽然两篇文章在写法上有所不同,《太史公自序》以叙事为主,其中“有些话是司马迁不愿说而不能不说的假话” (参看张维华《司马迁的史学》一文,收入《汉史论集》一书中,齐鲁书社1980年3月出版。),有些地方说得比较隐约,《报任少卿书》由于是私人信件,以抒情为主,是“抒愤懑”之作,除有一些地方使用曲笔之外,总的来看作者是用比较显露的手法抒发了自己的思想感情的。尽管二者存在着如上所说的这些不同之点,它们同为研究《史记》和司马迁的生活、思想的第一手材料和重要参考资料,大家的看法则是一致的。

自《报任少卿书》问世以来,产生了不少“仿作”(钱钟书先生在《管锥编》第三册935—936页上列举出了一些“仿作”的篇目,可以参看。),说明了它在我国的历史上(不只是文学史上)产生了广泛的影响,笔者写这篇文章,是想就《报任少卿书》研读中碰到的一些问题发表个人一些不成熟的看法,供喜爱研读《报任少卿书》的读者参考。不当之处,敬请大家批评指正。

(一)

研读《报任少卿书》,首先碰到的一个问题,是它的写作时间问题。

这个问题是一个历来争论不休的问题。这里有两种可供我们采取的说法。一种是王国维先生的作于太始四年(公元前93年)十一月的说法,另一种是古今不少人主张的作于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十一月的说法。王说见于他所作的《太史公行年考》:“案公报益州刺史任安书,在是年(指太始四年──引者)十一月。《汉书·武帝纪》:是岁春三月,行幸太山,夏四月,幸不其,五月,还幸建章宫。《书》(指《报任少卿书》──引者)所云‘会东从上来’者也。又冬十二月幸雍,祠五畤,《书》所云‘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雍’者也。是《报任安书》作于是冬十一月无疑。或以任安下狱,受卫太子节,当在征和二年,然是年无东巡事。又幸雍在次年正月,均与《报书》不合。《田叔列传》后载褚先生所述武帝语曰:‘任安有当死之罪甚众,吾尝(按原文当作“常”──引者)活之。’是安于征和二年前曾坐他事。公报安书,自在太始末审矣。”我认为:王国维先生在《太史公行年考》中关于司马迁生卒年的考证,大体上是可信的;关于《报任少卿书》写作时间的考证,却不能不使人发生怀疑。今人程金造和李伯勋曾先后发表文章(见程金造《关于司马迁生卒年月四考》一文的第三部分《从‘报任安书’商榷司马迁的卒年》(收入《司马迁与史记》一书中,中华书局1957年9月上海出版);李功勋的文章《司马迁生卒年考辨──驳王国维〈太史公系年考略〉》,载于《兰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0年第1期,这篇文章关于司马迁生卒年的说法,是笔者所不同意的,但关于《报任少卿书》写作年代的论定,笔者认为是有可取之处的。),都比较详细地论证了王说的不可靠。他们的说法虽然还不能说是无懈可击的,但大体上是可信的,他们根据过去一些人对这个问题的研究,认为《报任安书》写于征和二年十一月的说法比较可靠,是笔者所同意的。这里 我想再从语言运用的角度谈一些看法,以补充论证王说的不能成立。

在下面,我想谈一谈如下两个问题:

其一,所谓“会东从上来”,这话该如何解释。上面提到的程文这样指出:“我认为是指从武帝由甘泉回建章宫,更由建章回长安说的。建章宫在甘泉东而偏南,长安又在建章东而偏南。说成现代话,就是‘从上来到东边’。东是指回京,所以服虔注曾说‘从武帝还也’。如果有人认定要按王国维的句法来解,是‘从上自东边来’,那末,八月太子死于湖,九月或十月之时武帝作‘思子宫’,为望思归来之举于湖;湖地在长安东面、偏南,这也和‘从上东来’相合。但是仍然是以‘从武帝由甘泉回’的说法为正确,因为史记里多有这样的句法。”李文也指出:“我的看法与王氏不同,‘会东从上来’一语,是指征和二年七月汉武帝从甘泉宫还长安而言的。据《汉书·武帝纪》:‘征和二年夏,幸甘泉。’七月,京城长安发生了太子刘据发兵诛杀江充的非常事件,汉武帝闻讯,急忙从甘泉宫还长安。甘泉宫,在陕西淳化县西北的甘泉山上,是汉武帝夏天避暑的离宫,距长安约二百里。刘彻从甘泉宫还长安,从方位来说,是背西面东而行的。而司马迁当时任‘中书令’之职,是刘彻的当然随行人员,也必然跟随汉武帝还长安,这就是‘会东从上来’一语的正确解释。这个看法,并不是我的新解,朱东润、王力两位先生,早就是这样解释的。”(见朱东润著《史记考索》234页、王力主编的《古代汉语》下册第一分册857页。)为什么说王国维的理解是错误的呢?程、李两文都是力图从历史和语言运用的角度证明这一点,而从语言运用的角度立论未免语焉不详。顾炎武曾经指出:“秦楚之际,兵所出入之涂,曲折变化,唯太史公序之如指掌。以山川郡国不易明,故曰东、曰西、曰南、曰北,一言之下,而形势了然。……盖自古史书兵事地形之详,未有过此者。太史公胸中固有一天下大势,非后代书生之所能几也。”(《日知录·卷二十六·史记通鉴兵事条》)我认为我们先不必他求,只需把叙述“秦楚之际”事迹最详的《项羽本纪》中对于方位词“东”当作动词或副词(作状语)用的例子找出来,就可以证明王国维对“会东从上来”这句话的理解是错误的。请看如下这些句子:“乃与吕臣军俱引兵而东。”“诸侯虏吾属而东。”“收其货宝妇女而东。”“项羽闻汉王皆已并关中,且东。”“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晨击汉军而东。”“项王东击破之,走彭越。”“毋令得东而已。”“乃东,行击陈留、外黄。”“东至睢阳。”“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项王乃复引兵而东。”“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不难看出,《项羽本纪》中使用这些“东”字,不管是用作动词,还是用作副词(作状语),都是“往东”的意思,而不是如王国维所理解的“自东边来”的意思。再以《周本纪》对“东”字的用法来看,亦可证明王国维对“会东从上来”这句话的理解是错的:“东观兵,至于盟津。”“以东伐纣。”“召公为保,周公为师,东伐淮夷,残奄,迁其君薄姑。”“平王立,东迁于洛邑,辟戎寇。”“凡我周之东徙,晋、郑焉依。”“周君、王赧卒,周民遂东亡。”“至犬戎败幽王,周乃东徙洛邑。”“东巡狩至河南。”不难看出,《周本纪》中使用这些“东”字,不管是用作动词,还是用作副词(作状语),也都是“往东”的意思,而不是如王国维所理解的“自东边来”的意思。扩而论之,我们细检《史记》全书所有用到“东”字的地方,也无不作如此讲。这样看来,程文所谓“史记里多有这样的句法”,我想是可以得到证明了。其实,何止《史记》里多有这样的句法,我国古代其他一些古书里,把“东”这个方位词当作动词或副词用,也都是“往东”的意思。这里也举一些例子。如屈原在《哀郢》一诗的开头这样写道:“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出国门而轸怀兮,甲之朝吾以行。”游国恩先生认为:“是屈子以是年二月之甲日,自郢都启行,顺流东下也。”所谓“东迁”的“东”字,在这里是用作状语形容“迁”字,是“往东”的意思;接下去,《哀郢》中又有这样的话:“将运舟而下浮兮,上洞庭而下江。去终古之所居兮,今逍遥而来东。”游国恩又认为:“此言浮江而下,经洞庭湖入江之处也。其行程乃自西而东,故曰逍遥来东也。” (游说见其所写《论屈原之死及楚辞地理》一文,收入《楚辞论文集》,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4月上海版,71页。)这里说得更清楚:“东”即是“自西而东”,也就是“往东”的意思。再如《左传·僖公三十年》叙述秦晋之战的经过有“秦师遂东”(《史记·秦本纪》作“秦兵遂东”)的话,“东”在这里是用作动词,是“向东进发”、“开向东方”的意思,也就是“往东”的意思。《战国策·燕一》有这样的话:“故王不如东苏子,秦必疑而不信苏子矣。”这里的“东”字是“使……往东”的意思,“东苏子(苏代)”就是“让苏子往东(指齐国)”。生活在元末明初的陶宗仪在其所著《南村辍耕录·卷二十四》中叙述黄道婆的事迹时,这样写道:“松江府东去五十里许,曰乌泥泾。”所谓“东去”,是“往东离开”的意思,“东”在这里是用作状语形容动词“去”,也是“往东”的意思。我想,不需要再举更多的例子,就可以说明:王国维先生对“会东从上来”这句话的理解确实是错了。

其二,王国维先生改褚少孙所写任安传中所引汉武帝语“安有当死之罪甚众,吾常活之”中的“常”字为“尝”字,也是很不恰当的。在古书中,“常”、“尝”二字有时是可以通用的,如《荀子·天论》:“是无世而不常有之。”《洛阳伽蓝记·卷四》:“琛常会宗室,陈诸宝器。”这两个“常”字就都作“尝”字解。再如《汉书·司马迁传》所引录《报任少卿书》中的一句话是:“仆尝厕下大夫之列”,《文选》李善注本作“仆常厕下大夫之列”,这正可以说明“常”、“尝”二字有时是可以通用的。但在汉武帝所说的那两句话里,却不可以改“常”为“尝”,上面已提到过的程文指出得很对:经过这一改动,“则与上文‘罪甚众’的‘众’字不相应了。”就假定武帝的话是可靠的,那是说武帝曾经不止一次地“活之”,经王国维一改,就把多次“活之”一变而为一次“活之”,从而去坐实他的“是安于征和二年前曾坐他事”的说法,显然就是很牵强的了。照王国维先生的这一论断,说的是任安于太始四年十一月不知因为什么事情(已不可考)而被汉武帝抓进了监狱,但后来又被汉武帝赦免了出来,只是一场虚惊;司马迁在当时没有估计到这一点,认为任安这一次犯罪很有可能要被处决,因而就写了这封被后人称作《报任少卿书》的信给他,在我看来,这一看法恐怕应该说是王先生驰骋想像的产物吧。

鉴于王说存在着如上所说的一类无法消除的可疑之点,因此现今便有不少人同意清代一些人(如赵翼、沈钦韩等人)就《报任少卿书》的写作时间所作出的论断:这封信不是写在太始四年十一月,而是写在征和二年十一月。近年来,虽然也仍有人写文章为王说辩护,力图证明王说的正确,但他们的文章也并不能消除王说存在的那些可疑之点。(陈尽忠在《厦门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0年第3期上发表的《释〈报任安书〉的几个问题》一文,黄振民在《北京师院学报》1981年第4期上发表的《〈报任安书〉写作年代辨》一文,都是重申王说正确的文章,他们的文章对我们研读《报任少卿书》是有帮助的,但在我看来,也都还有值得推敲之处。)我在这里从语言运用的角度,就《报任少卿书》的写作时间问题,发表了如上的看法,只是希望能有助于这个问题的解决罢了。今人杨伯峻先生在其所撰《列子集释》一书的《附录三·辨伪文字辑略》中收入了作者自己写的《从汉语史的角度来鉴定中国古籍写作年代的一个实例──〈列子〉著述年代考》一文,认为“从汉语史的角度来鉴定中国古籍的真伪以及它的写作年代应该是科学方法之一”,“从语言上着眼,不仅可以鉴别古籍的真伪,审定它的写作年代,还可以从方言的角度考察作者的籍贯或者国别”。我在这里之所以企图从语言运用的角度去论证《报任少卿书》的写作年代,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杨伯峻先生启发的结果。

(二)

《报任少卿书》究竟是一篇什么样的“奇文”呢?这是笔者在这篇文章中要论及的第二个问题。

在我看来,这是一篇足以使司马迁“复生”的“奇文”。司马迁不是一位“古人”吗?死了的人又怎么可以“复生”呢?鲁迅先生在《为了忘却的记念》一文的结尾曾这样意味深长地写道:“夜正长,路也正长,我不如忘却,不说的好罢。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鲁迅在这里正是向人们指出了:凡是那些在历史上对自己的时代、对民族、对人民做出过自己的一定贡献的人物,尤其是其中的那些革命者,后来的人们是不会把他们忘记的,总是会用这样那样的方式使他们“复生”,不断地说起他们。最近这些年来,报刊上不但发表了不少研究司马迁这位古人及其伟大著作《史记》的文章,而且还有历史家和剧作者用历史小说和历史剧的形式,在历史小说中和戏剧舞台上再现了司马迁的历史形象。后面这种情形,不是可以说是现代的人们在用文学艺术这奇妙的办法,又使司马迁“复生”了吗?

但对于这样一篇足以使司马迁“复生”的“奇文”,人们在它产生以后的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内似乎并没有达到对它的精神实质的正确的理解。究竟怎样才算是达到了对这篇“奇文”的精神实质的正确的理解呢?在这里,我要提到中国古代文学史上的这样一个文学“掌故”:清代有一位文艺理论家叫包世臣,在其所著《艺舟双楫·复石赣州书》中,谈到他和他的朋友石赣州在酒席宴间曾经讨论到对《报任少卿书》的理解,包世臣认为“二千年无能通者”。石赣州于是便向包世臣请教:原因何在?怎样才能掌握住《报任少卿书》的精神实质?包世臣当时告诉他:像阁下这样一位“博闻深思”之人,“诵之数十过,则自生疑,又百过当自悟。”石赣州当天晚上即遵照包世臣的嘱咐,将《报任少卿书》读了一些遍,第二天又特地找上门问包世臣说:“客散后,即检本讨寻,竟不能得端绪,唯觉通篇文意,与‘推贤荐士’不相贯串耳。敢请其指归。”包世臣便又告诉他:“阁下半夜之间,多则数十过,何能即悟?请再逐字逐句思之,又合全文思之。思之则已,则有得已。求敢吝也?凡以学问之道,闻而得不如求而得之深固也。”后来两人分离而居,过了一年多之后,石赣州又就《报任少卿书》的理解问题写信给包世臣再次向他求教,这使得包世臣觉得不好不向自己的朋友讲一讲他对《报任少卿书》的理解了:“窃谓‘推贤荐士’,非少卿来书中本语。史公讳言少卿求援,故以四字约来书之意,而斥少卿为天下豪俊以表其冤。中间述李陵事者,明与陵素非相善,尚力为引救,况少卿有许死之谊乎?实缘自被刑后所为不死者,以《史记》未成之故。是史公之身乃《史记》之身,非史公所得自私。史公可为少卿死,而《史记》必不能为少卿废也。结以死日是非乃定,则史公与少卿所共者,以广少卿,而释其私憾。是故文澜虽壮,而滴水归源,一线相生,字字皆有归著也。”我觉得,关于《报任少卿书》的精神实质,包世臣的话是概括得很好的,为我们研读《报任少卿书》理出了一条清晰的线索,所以在这里我就不再就这个问题谈自己的什么看法了。我只是因此而想到了这样一个问题:过去的人们虽然没有今天的我们所有的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正确观点,但他们有时读书心细如发,因而所提出的一些看法,也仍然是有参考的价值的,值得我们重视。

(三)

关于《报任少卿书》,笔者要论及的第三个问题,是我们向司马迁提出的那种“发愤著书”的精神学习的问题。

在《报任少卿书》中,有这样一段话集中表现了司马迁的“发愤著书”思想:“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在《史记·太史公自序》中,也将这一段话写了进去(只在字句上稍有不同),可见司马迁对这一段话的重视。正是在这种“述往事,思来者”的思想指导下,司马迁广采历史旧闻,考其成败兴废之理,“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终于完成了《史记》这一伟大著作。两千多年来,司马迁所提出的这个“发愤著书”说,产生了广泛的影响。钱钟书先生在其所著《管锥编》第三册中,曾引述了从汉至清的许多人在这方面的论述,然后指出:此间虽也曾偶然有人出来唱反调,“然犹一齐之傅,无以易众楚之咻也。” (参看《管锥编》第三册,中华书局1979年10月版,936—938页。)在最近发表的《诗可以怨》(载《文学评论》1981年第1期)一文中,钱先生又指出:“中国文艺传统里一个流行的意见:苦痛比快乐更能产生诗歌,好诗主要是不愉快、苦恼或‘穷愁’的表现和发泄。这个意见在中国古代不但是诗文理论的常谈,而且成为写作实践里的套板。”联系到《史记》的写作,他还指出:“《报任少卿书》和《史记·自序》历数古来的大著作,指出有的是坐了牢写的,有的是贬了官写的,有的是落了难写的,有的是身体残废后写的;一句话,都是遭贫困、疾病、甚至刑罚磨折的倒霉人的产物。他把《周易》打头,《诗》三百篇收梢,总结说:‘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还补充一句:‘此人皆意有所郁结’,那就是撇开了‘乐’,只强调《诗》的‘怨’或‘哀’了;作《诗》者都是‘有所郁结’的伤心不得志之士,诗歌也‘大抵’是‘发愤’的悲鸣或怒喊了。”司马迁之能写出《史记》,自然也就是他之所谓“郁结”“发愤”的结果。杜甫诗云:“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天末怀李白》)“发愤著书”应该说是一条剥削阶级统治的社会里许多生平坎坷的作家所无法逃避的残酷的规律。

在今天,我觉得我们对司马迁提出的“发愤著书”的思想应该有超过前人的更进一步的理解。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谈到感情的因素在文学创作中可以起巨大的作用,但不能将科学推向前进时,曾这样指出:“愤怒出诗人,愤怒在描写这些弊病(指由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所产生的社会弊病──引者)或者在抨击那些替统治阶级否认或美化这些弊病的和谐派的时候,是完全恰当的,可是愤怒一用到上面这种场合(指要证明社会弊病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必然结果──引者),它所能证明的东西是多么的少,这从下面的事实中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到现在为止的全部历史中的每一个时代,都能为这种愤怒找到足够的资料。”(《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三卷,189页。)司马迁由于在李陵事件中为李陵说了一些辩护的话,从而遭到了可耻的腐刑,他是被深深地激怒了,但并没有停止在愤怒上,而是还在此基础上对他所要加以叙述和研究的到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为止的一部中国通史进行了认真的整理和思考,并得出了自己的一些结论,这是司马迁之所以不仅成功为一位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成功为一位伟大的历史家的原因所在。鲁迅有一句名言:“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华盖集续编·记念刘和珍君》)司马迁不正是在“痛定之后”,以《史记》这部大书“长歌当哭”吗?很难想像,如果司马迁在巨大的悲痛之后不继之以理智的思考,而会成为一位伟大的文学家兼历史家。晚清的刘鹗在《老残游记·自叙》中指出:“《离骚》为屈大夫之哭泣,《庄子》为蒙叟之哭泣,《史记》为太史公之哭泣,《草堂诗集》为杜工部之哭泣;李后主以词哭,八大山人以画哭,王实甫寄哭泣于《西厢》,曹雪芹寄哭泣于《红楼梦》。”刘鹗综观中国文学发展的历史,将《离骚》以来的一些诗词、散文、传记、绘画、戏曲和小说都说成是由“灵性”产生的“际遇之顺逆不与焉”的“哭泣”之作,显然是有片面性的,因为人的感情的变化,环境和遭遇起很大的作用;但他看到了感情的因素在文学创作中所起的重大作用,把《史记》看作是“太史公之哭泣”,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有一定的合理因素。除此之外,如再能估计到人的理智的因素在文学创作中起了更为重要的作用,其看法就会是全面的了。司马迁在提出他的“发愤著书”的思想时,虽然没有明确地提出他的这个主张包含着感情和理智两种因素在内,但从他提到的那些“发愤著书”的例子来看,实际上是包含着这两种因素的,特别是司马迁在《史记》中有着大量的带着激情和理智的对社会生活和历史发展过程的描绘和分析,这说明他在自己的写作实践中,在将他所提出的“发愤著书”思想付诸实施时,是将感情和理智的因素并重的。我想,正是在这一点上,对于我们今天的一切文学家、诗人、剧作家和文化科学工作者还有一定的启迪作用,值得我们向司马迁学习。

(四)

《报任少卿书》在写作上有些什么值得我们注意之处呢?是笔者在这篇文章中要论及的第四个问题。

凡是读过《报任少卿书》的人,无不为它所感动。这除了思想上的因素,还有写作技术上的因素。这样的因素,大体上可以归结为这样几点:叙事明白、说理透彻、语言生动。我想在这些方面用不着举例说明,读过《报任少卿书》的人都会承认。这里我只想就《报任少卿书》的写作特点,谈两点体会。

其一,我很同意钱钟书先生的看法,这封书信是司马迁的苦心孤诣之作。他在《管锥编》第三册中论及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使用了“阶进法”的修辞方法时,认为司马迁《报任少卿书》中的如下一些话:“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楚受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支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是“每下愈况,循次九而至底,‘不辱’四、‘受辱’五,事归一致而词判正反,变化以避呆板,得不谓为有意为文耶?” (《管锥编》第三册,870—871页。)。即以整封书信的构思而论,从任安的来信及自己迟迟没有回信谈起,然后说到不能将任安来信中“推贤进士”的劝告付诸实施的理由,再说到自己因李陵事件而获罪的经过,从而归结到自己之所以受辱而不“引决自裁”是为了“发愤著书”,结尾处再次说到自己不能将任安来信中“推贤进士”的劝告付诸实施,以与书信的开头相呼应,无不经过精心的安排,充分表达了作者郁结在胸中的“愤懑”不平之气。刘勰用“志气桓”(《文心雕龙·书记》)来评论此文,清代李兆洛说它的写作特点是:“厚集其阵,郁怒奋势,成此奇观。”(《骈体文钞·卷十九》)这些都可以说是一语破的之论。

其二,我想谈一下这封信对于隐晦曲折的表达手法的使用。这一点,似乎为以前论到《报任少卿书》的人所未注意到。如前所说,就总的特点来看,司马迁在这封信中是运用比较显露的手法抒发了自己的思想感情的,但在有些地方也使用了曲笔。我们读书信体的文章,常常会碰到一些令人难以索解之处。其中所说的一些事理,对于书信往还的双方说来,往往是不需要多说,或稍加暗示,即可了然于胸,而对局外人则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有时写信者故意使用曲笔,摸不着头脑的话还可能触处皆是。在《报任少卿书》中,是不是也说了一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呢?我看这样的话是有的,主要是在开头的那一段。所谓“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究竟实际的用意是什么?“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闲,得竭指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雍,恐卒然不可为讳。”这些话究竟何所指?也许这些地方对于书信往还的双方无需多说,是谁也都明白的;或者是作者在这些地方有意地用了曲笔,因为司马迁写给任安的这封信虽是私人信件,但司马迁不能不考虑到万一落到官家手中,很可能就会给自己带来新的祸害,这样他就只好在这些地方采取伊索寓言式的手法给自己的朋友写信了。再如《报任少卿书》中又有这样一些话:“故祸莫惨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在这里,司马迁仿佛说的也是一些不明不白的含混话:究竟是谁“欲利”,是谁伤了司马迁的心、从而使司马迁的祖先受到污辱,又是谁使司马迁受到了宫刑?司马迁并没有明确说出来。像上述这些地方,司马迁使用隐晦曲折的表达手法,应该说是政治上的原因造成的。这样的手法的运用,很难说是《报任少卿书》的优点或缺点,但是注意到这一点,将会使我们比较切合实际地了解它的内容。

(五)

文章总要写得情真意切,才能够感动人。正如刘勰在《文心雕龙·情采篇》中所指出的那样:“昔诗人什篇,为情而造文;辞人赋颂,为文而造情。何以明其然?盖风雅之兴,志思蓄愤,而吟咏情性, 以讽其上,此为情而造文也;诸子之徒(指那些辞赋家──引者),心非郁陶,苟驰夸饰,鬻声钓世,此为文而造情也。故为情者要约而写真,为文者淫丽而烦滥。而后之作者,采滥忽真,远弃风雅,近师辞赋,故体情之制日疏,逐文之篇愈盛。”《报任少卿书》之所以能够成为一篇足以使司马迁“复生”的奇文,其重要原因就在于它是如此真切地表达了作者司马迁的那种激扬喷薄的思想感情,是“为情而造文”,而不是“为文而造情”。认真学习司马迁的这篇奇文,对改变我国文坛上在一定程度上存在的那种“体情之制日疏,逐文之篇愈盛”的情况,也是有一定的启迪作用的。刘勰在上文中还指出:“夫桃李不言而成蹊,有实存也;男子树兰而不芳,无其情也。夫以草木之微,依情待实;况乎文章,述志为本,言与志反,文岂足征?”让我们吸取我国文学发展史上的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教训,为使我们的文艺百花苑中产生出更多的情实并茂的奇葩而努力奋斗。

(选自《史记人物传记论稿》,中州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

三、名家评《报任安书》

孙执升

史迁一腔抑郁,发之《史记》;作《史记》一腔抑郁,发之此书。识得此书,便识得一部《史记》,盖一生心事,尽泄于此也。纵横排宕,真是绝代大文章。(评注《昭明文选》)

孙月峰

粗粗卤卤,任意写去,而矫健磊落,笔力真如走蛟龙,挟风雨;且峭句险字,往往不乏,读之但觉其奇肆,而不得其构造锻炼处,古圣贤规矩准绳文字,至此一大变,卓为百代伟作。

凡文字贵净贵炼,此文全不练不净;《中庸》称“有余”“不敢尽”,此则既“无余”矣,犹哓哓不已,于文字宜不为佳,然风神横溢,读者多服其跌宕不群,反觉练净者之为琐小。(评注《昭明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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